第十二章 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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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的二人，听到背身走开的胖家丁冲着空气不耐烦地喊了一句，“这哑巴没有奴籍，我们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
上官谦明白，胖家丁这在是暗示，你这个迂腐的傻公子，别遵章办事地再寻了来——人，我们不要了，金子，我们也是不会退了！
目送三个家丁带着狗走远了，一直端正站立的上官谦呼出胸口支撑他的那口气之后，开始不停的颤抖，顾不上臭味和身上的烂疮，便眼前发黑、向后歪在哑巴身上。
等他略略缓过了疼痛和虚脱，睁眼看到哑巴明显湿润过的眼睛，问道：“会打马呼哨吗？”说着，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包黄豆。
哑巴低头摸了眼角，傻笑着、立起身，走到官道上，四下张望了一下，用力打了三个很响的呼哨，打第三个呼哨的时候，间隔了很久。上官谦歪在树根上，侧头看着这个哑巴举动，心想，这人一定来历不一般，怎么就哑掉了呢？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看身形和年纪，应该是动荡里走出来的人吧。想到李立这代是纷争之后逐渐尘埃落定的一朝天子，上官谦不经有些顾虑，决定回到帝京去查军籍，希望能有些线索。
小风，循声奔来的时候，上官谦已经从疼痛里缓解，哼哧着想站起来上马，却被哑巴“啊，啊！”的拦住，他细长的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上官谦，闪烁着睛光，手指了指低头吃豆子的小风，也学着胖家丁的样子，摊开右手。
上官谦问他，你要金叶子，骑马去雇车，是吗？
哑巴，立刻咧着嘴笑，露出齐刷刷的门齿，给脏兮兮面容，增添了让人亲近的希望和喜悦。
上官谦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腰上的裤带，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看着小风在吃黄豆，自己只剩微微喘息的力气，任凭哑巴那双粗糙的手皮，擦着自己腹部的皮肤，去里面摸索着取出裤带的另一端。
临走，上官谦叮嘱，“拿着我的名帖和这金叶子，去驿站找一个花白络腮胡的矮个子马夫。”
忍着胃里的上下翻腾和浑身不住的寒颤，上官谦远远望见小风背上的哑巴，以及跟在他后面的马夫，正是三日前说小径有山贼的那个，他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歇息片刻。
看到上官谦仿佛半死人、瘫在树下，知道他身份的马夫，立刻招呼身后马车上的一个仆役，几个人一起将上官谦扶进马车。
车厢里的座位已经拆掉了，上官谦在猜，哑巴如何让马夫明白，要拆了座位？
这时，他看到哑巴爬进车厢，归还了金叶子。
上官谦让他去请马夫进来，他有话吩咐。
他在车厢里听到哑巴在车厢外，“哇啦哇啦”地让马夫脱掉鞋子再进车厢，他发现，这个哑巴真的不是一般的细心妥帖。
“你既不收这金叶子，我便再和你多说一句。”上官谦躺在车厢地板上，对着缩身跪在一边的马夫说道。
他正要继续，突然胸口一阵发闷而说不出话来，方才喝进去的井水，并着胃里的酸涩，一起开始上涌，让身体失控地痉挛着，喉咙里止不住地干呕。马夫见状，急忙拿出自己腰间的一块干净的麻布手帕，护在上官谦的口边。
呕吐之后反而畅快些的上官谦，松开忍着疼痛而抓紧马夫的手，知道自己的体力即将耗尽，他竭力保持意识清晰、谈吐正常，让接下来的话显得郑重而严谨，尽管说话期间，寒颤让他几次咬到了自己的舌边。
“我此次来这里，是有些要事。多的我说了你只会更危险！我只叮嘱你，”他艰难吞咽着，想压下继续上翻的酸涩，声音越来越微弱，让马夫躬身细听的时候，鼻尖几乎贴到了地板。
“回到驿站，你和那个仆役说了，千万将今日所见全部忘记。否则，我回到帝京，山高路远了，无法保你们二人的周全，懂吗？”
马夫听罢，眼角的皱纹突然更加深了，他表情严肃地在上官谦滚烫的手上，重重握了握，什么也没有说，便退下马车。
.
之后的上官谦，在清醒和昏迷之间痛苦地摇摆着，因为车厢的晃动，一直时断时续地提醒着他——还活着，很疼。
不知道自己摇摆了多久，因为太痛苦他强迫自己睡着，并且还做了梦。
钱宁又回来了，红扑扑的脸真是好看极了，他说你怎么来了，钱宁骑在马上只是抿着嘴，笑；然后，是和钱宁差不多年纪的母亲姚玉，“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回答他还是怎么，也是一刻不停地笑着走了。上官谦记得，他在哭，但是彻底清醒后，只发现自己整个人仿佛被水冲过一般，全身都在出汗，包括脸、手指缝和脚背，但先前沉重发烫的身体和反复来去的疼痛，减轻了很多。
周身难得的爽利让他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突然想起了梦中早早离世的亲人，忍不住心口扑上来的酸楚，便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
分明的疼痛还在，上官谦忍不住“啊”了一声，停止了自己的愚蠢，双手徒劳地抓摸着，想坐起来。
随后便听到头顶方向正在赶车的人，回头冲他，“啊，哦”地说着，上官谦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用一个金叶子，买了个哑巴。他也不管哑巴怎么回答，只冲马车顶，说道：“我们没有停歇吧？”他知道哑巴能听懂。
哑巴回答，“哦，哦。”
上官谦猜测，是马夫给哑巴吩咐了什么，于是，便随着马车的晃动，竭力让自己继续一动不动地继续睡过去。
但是，不多时，车厢的摇摆停了，上官谦看到个陌生人拿着干净衣服，进了车厢。
他先是一惊，陌生人也是一愣，然后举着手中的一套素麻小衣，口中“啊，哦”地示意，要给他换衣服。原来哑巴收拾成了正常人。
驿站里的普通车马，对于两个七尺半的男人，是不宽裕的，因为两个人都是臂长手大的人，真对面坐着换衣服，特别局促。上官谦正想说，我自己来，但是哑巴很专业地指导他平躺着不要动，哑巴轻轻从后背抽取旧衣服、在平铺了新的衣服在后背。
随着新衣上浆水的味道，上官谦已经忘记了方才梦中的感伤，病中的烦躁也消散了很多。哑巴给他换裤子的时候，他警觉地一把拉住裤腰，口中正想说“让我自己来”，但又一次被哑巴利索地制服了，他只拿着上官谦的手，向上一提，裤腰便从软塌塌的手里，滑脱了。
和哑巴的手接触时，两人体温的差异让上官谦明白，他仍然有严重的体热，只是不再发冷，说明好转的可能性，比较大了。
哑巴小心将裤子退到双膝下方，用手将上官谦的左腿轻轻抽出来，牵连着上面的破损，撕扯开了刚刚长好的表皮，他没有理会左膝，而是一手拖着固定，一点点脱下右侧的裤管，手势熟练而轻柔，让上官谦一时间，觉得这个哑巴是不是喜欢男子！
哑巴将车帘拉开，低头检查着腿上的固定和周围的肿胀、破损的皮肤，随后他看向上官谦，口中“哦，哦”了两下，上官谦也没明白什么意思。哑巴看着他的疑虑，也不与他计较，又低头拿起手边的新裤子，细细帮上官谦穿上，并且喂他吃下掺了草药碎末的米粥和咸菜。草药和米粥的味道，唤醒了上官谦些许记忆，他想到，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哑巴应该也是这样喂他吃过东西的。
被哑巴这么“摆布”的上官谦，红着脸，问他，哪来的米粥和咸菜。
问完之后便后悔了，自己是糊涂了吗？
哑巴如何回答，他果真回答了自己如何能听懂？
想到这里，上官谦见哑巴低头在笑、不再是井边那种装傻的痴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想来是用金叶子买来了这些衣服、发簪、垫背和食物。
不过，上官谦仍然不放心自己的腿，用哑巴能回答的方法，问他：“我的腿，是不是可以痊愈的？”
哑巴，“哦，哦”的回答他，这让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打量起不再有臭味的哑巴。
那一头乱草一样的头发是洗过了，向后束着，用麻布头巾固定，露出的额角让上官谦看着非常亲切，因为和他父亲的额角是一样的，略宽而带着好看的圆弧。原本的烂疮上覆着一块块小麻布，上面的暗色应该是草药的汁水。常年日晒的南济人特有的浅棕色皮肤，和身上的浅灰色的麻布新衣服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身特有的短打扮，让哑巴整个人看上去，是一种不带一点质疑的利落感。
现在跪在自己身旁的“乞丐哑巴”，不管曾经如何不堪，此刻在上官谦面前，俨然就是他服侍多年的随从。
细瞧哑巴脸上刮干净了胡子而露出棱角分明的一张凹陷的瘦长脸来看，上官谦推测，他约莫是比自己父亲大不了的样子，不过这脸型和与自己等高的身形，在南济附近不多见，上官谦猜测哑巴，祖上可能是个北方人。
突然，一个闪念，上官谦对着低头服侍他的哑巴，开口道：“说实话，你不是哑巴！”
哑巴仿佛一个有机关的人偶一样前后进出地忙碌着，此刻冷不防听到上官谦这么问他，端着茶碗的手，一抖，里面的水，差点洒出来。
上官谦暗自兴喜，继续说，“我们约好，到了兴县，你得开口说话。”
哑巴避开他的直视，稳了手里的碗，另一只手伸过来、插进上官谦的脖颈下方。上官谦借力缓缓撑起上半身，喝了水漱口，咽下去。然后，哑巴手里不脱力，仍然稳稳扶着上官谦，让他再缓缓的躺下。面对他这样的周到，上官谦突然又问，“我这一路上，可能有危险，你不怕吗？”
哑巴，少有的和上官谦对视了一下，然后回头拿过来新的靠垫扶着上官谦半靠上去，帮他顺好衣服、裤子，便退出了车厢。
很明显，他不想和上官谦多交接。事后上官谦问他，当时急忙下车去，是不是怕了，有打算扔下他，自己跑路的心思。
答，不是的，因为太多年没有和人交流，被问了那么多，他都忘记了要怎么应对。
.
上官谦和哑巴说了，家里有病重的父亲和年幼的孩子，他着急回家。
于是，也不知道哑巴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让傲娇的小风始终俯首帖耳，甚至交替着一起拉车。这样，他二人避开官道，走了哑巴熟悉的小道，只晚间歇息让人和马恢复体力，转去兴县的岔道之后，进城看了一次腿伤，加上一路上的气候温热，上官谦睡车厢、哑巴睡地上，更是省去了进城投宿的路程和时间，不到二十天，便赶到了兴县境内。
来时，李乾随口说了句，不知此去，兴县可顺道嘛。
上官谦知道，李乾是让他去暗访一下这里的粮仓库管，便不等李乾明说，低头问道，兴县的库管，可还是宋大人？
李乾心中一乐，果然这上官家的内臣，机敏而妥帖。他没有停下走向后宫的脚步，只冲着空气，说了句，哦。
上官谦停在廊下不能再往前走进的地方，对着李乾的背影，行礼。他听得出，李乾的欣赏。
相处了三天、或者说是彻底清醒的第四天，上官谦面对不辞辛劳、妥帖服侍自己的哑巴，不想再“唉，喂，你”这样招呼，于是他说，送哑巴一个名字。
“就叫‘上官礼’，礼貌周到的礼，你看可以吗？你若能开口了，便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上官谦已经放弃打探哑巴的来历和姓名。他想，如果他刻意隐瞒，这会儿问出来的，也都是假话。
“上官礼。”
上官谦一时间听不出他带着什么口音，后来才意识到，哑巴一直在默默模仿自己说话的语音语调，而且之后的日子里，上官礼一直用这个语音语调，直到终了上官谦也不知道上官礼原本的嗓音和习惯，是什么。
他不由得为了哑巴的机巧，心中一乐，更加想知道这个人的过去。
虽然上官礼仍然是用“嗯，哦”地嘱咐他呆在原地等他，上官谦也知道，他又骑着小风去山林间采草药了。加上在药铺买到的续骨丸药，已经不在剧烈疼痛的肋骨，让上官谦可以有半天坐在马车里，看着路程，倒退着走。
这种时候，上官谦看着小风仿佛熟人一般随哑巴差遣，心想，难道他们是旧相识？
上官家，对马的钟爱，帝京是名的。
小风是承木莲送给上官谦的，上官谦一直很珍爱小风，只有他能骑，谁知道现在的小风，竟然“变节”了，这也让上官礼，更加像个谜。
赶在天黑，他们投宿到乡间的一家小客栈，上官礼特意要了间一楼的单人间，不再干瘦的他，活力充沛的身形和苍白虚弱的上官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一路都没让上官谦右脚沾过地，不容置疑地背进背出。而他仍然话不多，不管上官谦怎么执拗拒绝，他都沉默不语且置之不理，凭着力气优势，“自顾自地摆布”上官谦。
上官谦曾为此抱怨，你搞得我一点私秘都没有，难道我是你亲儿子吗？
上官礼听闻，放低手中的便壶，转身离开之际，突然少有地应了句，“那么小娃，可要乖哦。”当时，上官谦以为，这是上官礼是在揶揄他！
.
此刻，上官礼转身，从后背轻轻松手，放下上官谦，服侍他进食、洗漱妥当之后，他抱着一床被子，去了马棚。他虽然开口了、但仍然言语不多，每日不是必要，他几乎还是个哑巴。
上官谦也不想太强求，他能开口说话已经是个意外了，更何况上官礼一开口，上官谦就老觉得，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天一早，上官谦吩咐上官礼，让他去兴县的周边暗访一下，大概问清楚这里的宋明羽宋大人的为人、家事和往来、喜好。他这么做，也是想逼着不肯开口的上官礼出去和人说话。
差不多快到夕食之时，上官礼一身家丁打扮的匆匆回来了。
“大人，饿了吧？”上官礼一进门，便将一个包袱放在桌上，一边说，一边拆开包，里面是一套新衣服。
上官谦见他这样，一乐，问他，哪来的钱置办了这些行头。
上官礼不回答他的疑问，直接行了个礼，说道：“大人，小的服侍您更衣。您且听着便是。”说着，他熟练的扶起上官谦，一边手里忙活，一边说道：“这宋明羽大人，家住兴县城外的十字坡，家里有个眼盲的老母，今年六十五、六的样子，一双儿女，七、八岁模样，正妻前二年便亡故了。据街坊说，宋大人日常简单规矩得紧，也不纳妾喝花酒、更不赌钱，只每月会去，，，”上官礼这里停住了。
细细聆听的上官谦，手扶着床框单脚立着，低头看着上官礼在给他系腰带，等着他继续。
“他会去一个叫‘富春堂’的地方，沐浴。”
“富春堂，你去过了？”
“是。”
“有什么不妥吗？”上官谦知道他半截卡住，必有缘由。
“接下来小人的揣测，不如小的先不说，我带大人自己去看看，怎样？”
上官谦白了他一眼，“所以，搞来这么身衣服给我穿，是不是马车就在门外呀！”
“是。”
上官谦见他在外相谈应对仿佛常人，独独回来对自己沉默寡言，便赌气一般说道，“我饿了，不去。”
上官礼难得的闭着嘴、笑了，“大人，那里有好的吃食。”
树下的二人，听到背身走开的胖家丁冲着空气不耐烦地喊了一句，“这哑巴没有奴籍，我们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
上官谦明白，胖家丁这在是暗示，你这个迂腐的傻公子，别遵章办事地再寻了来——人，我们不要了，金子，我们也是不会退了！
目送三个家丁带着狗走远了，一直端正站立的上官谦呼出胸口支撑他的那口气之后，开始不停的颤抖，顾不上臭味和身上的烂疮，便眼前发黑、向后歪在哑巴身上。
等他略略缓过了疼痛和虚脱，睁眼看到哑巴明显湿润过的眼睛，问道：“会打马呼哨吗？”说着，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包黄豆。
哑巴低头摸了眼角，傻笑着、立起身，走到官道上，四下张望了一下，用力打了三个很响的呼哨，打第三个呼哨的时候，间隔了很久。上官谦歪在树根上，侧头看着这个哑巴举动，心想，这人一定来历不一般，怎么就哑掉了呢？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看身形和年纪，应该是动荡里走出来的人吧。想到李立这代是纷争之后逐渐尘埃落定的一朝天子，上官谦不经有些顾虑，决定回到帝京去查军籍，希望能有些线索。
小风，循声奔来的时候，上官谦已经从疼痛里缓解，哼哧着想站起来上马，却被哑巴“啊，啊！”的拦住，他细长的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上官谦，闪烁着睛光，手指了指低头吃豆子的小风，也学着胖家丁的样子，摊开右手。
上官谦问他，你要金叶子，骑马去雇车，是吗？
哑巴，立刻咧着嘴笑，露出齐刷刷的门齿，给脏兮兮面容，增添了让人亲近的希望和喜悦。
上官谦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腰上的裤带，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看着小风在吃黄豆，自己只剩微微喘息的力气，任凭哑巴那双粗糙的手皮，擦着自己腹部的皮肤，去里面摸索着取出裤带的另一端。
临走，上官谦叮嘱，“拿着我的名帖和这金叶子，去驿站找一个花白络腮胡的矮个子马夫。”
忍着胃里的上下翻腾和浑身不住的寒颤，上官谦远远望见小风背上的哑巴，以及跟在他后面的马夫，正是三日前说小径有山贼的那个，他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歇息片刻。
看到上官谦仿佛半死人、瘫在树下，知道他身份的马夫，立刻招呼身后马车上的一个仆役，几个人一起将上官谦扶进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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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看到哑巴爬进车厢，归还了金叶子。
上官谦让他去请马夫进来，他有话吩咐。
他在车厢里听到哑巴在车厢外，“哇啦哇啦”地让马夫脱掉鞋子再进车厢，他发现，这个哑巴真的不是一般的细心妥帖。
“你既不收这金叶子，我便再和你多说一句。”上官谦躺在车厢地板上，对着缩身跪在一边的马夫说道。
他正要继续，突然胸口一阵发闷而说不出话来，方才喝进去的井水，并着胃里的酸涩，一起开始上涌，让身体失控地痉挛着，喉咙里止不住地干呕。马夫见状，急忙拿出自己腰间的一块干净的麻布手帕，护在上官谦的口边。
呕吐之后反而畅快些的上官谦，松开忍着疼痛而抓紧马夫的手，知道自己的体力即将耗尽，他竭力保持意识清晰、谈吐正常，让接下来的话显得郑重而严谨，尽管说话期间，寒颤让他几次咬到了自己的舌边。
“我此次来这里，是有些要事。多的我说了你只会更危险！我只叮嘱你，”他艰难吞咽着，想压下继续上翻的酸涩，声音越来越微弱，让马夫躬身细听的时候，鼻尖几乎贴到了地板。
“回到驿站，你和那个仆役说了，千万将今日所见全部忘记。否则，我回到帝京，山高路远了，无法保你们二人的周全，懂吗？”
马夫听罢，眼角的皱纹突然更加深了，他表情严肃地在上官谦滚烫的手上，重重握了握，什么也没有说，便退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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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上官谦，在清醒和昏迷之间痛苦地摇摆着，因为车厢的晃动，一直时断时续地提醒着他——还活着，很疼。
不知道自己摇摆了多久，因为太痛苦他强迫自己睡着，并且还做了梦。
钱宁又回来了，红扑扑的脸真是好看极了，他说你怎么来了，钱宁骑在马上只是抿着嘴，笑；然后，是和钱宁差不多年纪的母亲姚玉，“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回答他还是怎么，也是一刻不停地笑着走了。上官谦记得，他在哭，但是彻底清醒后，只发现自己整个人仿佛被水冲过一般，全身都在出汗，包括脸、手指缝和脚背，但先前沉重发烫的身体和反复来去的疼痛，减轻了很多。
周身难得的爽利让他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突然想起了梦中早早离世的亲人，忍不住心口扑上来的酸楚，便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
分明的疼痛还在，上官谦忍不住“啊”了一声，停止了自己的愚蠢，双手徒劳地抓摸着，想坐起来。
随后便听到头顶方向正在赶车的人，回头冲他，“啊，哦”地说着，上官谦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用一个金叶子，买了个哑巴。他也不管哑巴怎么回答，只冲马车顶，说道：“我们没有停歇吧？”他知道哑巴能听懂。
哑巴回答，“哦，哦。”
上官谦猜测，是马夫给哑巴吩咐了什么，于是，便随着马车的晃动，竭力让自己继续一动不动地继续睡过去。
但是，不多时，车厢的摇摆停了，上官谦看到个陌生人拿着干净衣服，进了车厢。
他先是一惊，陌生人也是一愣，然后举着手中的一套素麻小衣，口中“啊，哦”地示意，要给他换衣服。原来哑巴收拾成了正常人。
驿站里的普通车马，对于两个七尺半的男人，是不宽裕的，因为两个人都是臂长手大的人，真对面坐着换衣服，特别局促。上官谦正想说，我自己来，但是哑巴很专业地指导他平躺着不要动，哑巴轻轻从后背抽取旧衣服、在平铺了新的衣服在后背。
随着新衣上浆水的味道，上官谦已经忘记了方才梦中的感伤，病中的烦躁也消散了很多。哑巴给他换裤子的时候，他警觉地一把拉住裤腰，口中正想说“让我自己来”，但又一次被哑巴利索地制服了，他只拿着上官谦的手，向上一提，裤腰便从软塌塌的手里，滑脱了。
和哑巴的手接触时，两人体温的差异让上官谦明白，他仍然有严重的体热，只是不再发冷，说明好转的可能性，比较大了。
哑巴小心将裤子退到双膝下方，用手将上官谦的左腿轻轻抽出来，牵连着上面的破损，撕扯开了刚刚长好的表皮，他没有理会左膝，而是一手拖着固定，一点点脱下右侧的裤管，手势熟练而轻柔，让上官谦一时间，觉得这个哑巴是不是喜欢男子！
哑巴将车帘拉开，低头检查着腿上的固定和周围的肿胀、破损的皮肤，随后他看向上官谦，口中“哦，哦”了两下，上官谦也没明白什么意思。哑巴看着他的疑虑，也不与他计较，又低头拿起手边的新裤子，细细帮上官谦穿上，并且喂他吃下掺了草药碎末的米粥和咸菜。草药和米粥的味道，唤醒了上官谦些许记忆，他想到，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哑巴应该也是这样喂他吃过东西的。
被哑巴这么“摆布”的上官谦，红着脸，问他，哪来的米粥和咸菜。
问完之后便后悔了，自己是糊涂了吗？
哑巴如何回答，他果真回答了自己如何能听懂？
想到这里，上官谦见哑巴低头在笑、不再是井边那种装傻的痴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想来是用金叶子买来了这些衣服、发簪、垫背和食物。
不过，上官谦仍然不放心自己的腿，用哑巴能回答的方法，问他：“我的腿，是不是可以痊愈的？”
哑巴，“哦，哦”的回答他，这让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打量起不再有臭味的哑巴。
那一头乱草一样的头发是洗过了，向后束着，用麻布头巾固定，露出的额角让上官谦看着非常亲切，因为和他父亲的额角是一样的，略宽而带着好看的圆弧。原本的烂疮上覆着一块块小麻布，上面的暗色应该是草药的汁水。常年日晒的南济人特有的浅棕色皮肤，和身上的浅灰色的麻布新衣服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身特有的短打扮，让哑巴整个人看上去，是一种不带一点质疑的利落感。
现在跪在自己身旁的“乞丐哑巴”，不管曾经如何不堪，此刻在上官谦面前，俨然就是他服侍多年的随从。
细瞧哑巴脸上刮干净了胡子而露出棱角分明的一张凹陷的瘦长脸来看，上官谦推测，他约莫是比自己父亲大不了的样子，不过这脸型和与自己等高的身形，在南济附近不多见，上官谦猜测哑巴，祖上可能是个北方人。
突然，一个闪念，上官谦对着低头服侍他的哑巴，开口道：“说实话，你不是哑巴！”
哑巴仿佛一个有机关的人偶一样前后进出地忙碌着，此刻冷不防听到上官谦这么问他，端着茶碗的手，一抖，里面的水，差点洒出来。
上官谦暗自兴喜，继续说，“我们约好，到了兴县，你得开口说话。”
哑巴避开他的直视，稳了手里的碗，另一只手伸过来、插进上官谦的脖颈下方。上官谦借力缓缓撑起上半身，喝了水漱口，咽下去。然后，哑巴手里不脱力，仍然稳稳扶着上官谦，让他再缓缓的躺下。面对他这样的周到，上官谦突然又问，“我这一路上，可能有危险，你不怕吗？”
哑巴，少有的和上官谦对视了一下，然后回头拿过来新的靠垫扶着上官谦半靠上去，帮他顺好衣服、裤子，便退出了车厢。
很明显，他不想和上官谦多交接。事后上官谦问他，当时急忙下车去，是不是怕了，有打算扔下他，自己跑路的心思。
答，不是的，因为太多年没有和人交流，被问了那么多，他都忘记了要怎么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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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谦和哑巴说了，家里有病重的父亲和年幼的孩子，他着急回家。
于是，也不知道哑巴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让傲娇的小风始终俯首帖耳，甚至交替着一起拉车。这样，他二人避开官道，走了哑巴熟悉的小道，只晚间歇息让人和马恢复体力，转去兴县的岔道之后，进城看了一次腿伤，加上一路上的气候温热，上官谦睡车厢、哑巴睡地上，更是省去了进城投宿的路程和时间，不到二十天，便赶到了兴县境内。
来时，李乾随口说了句，不知此去，兴县可顺道嘛。
上官谦知道，李乾是让他去暗访一下这里的粮仓库管，便不等李乾明说，低头问道，兴县的库管，可还是宋大人？
李乾心中一乐，果然这上官家的内臣，机敏而妥帖。他没有停下走向后宫的脚步，只冲着空气，说了句，哦。
上官谦停在廊下不能再往前走进的地方，对着李乾的背影，行礼。他听得出，李乾的欣赏。
相处了三天、或者说是彻底清醒的第四天，上官谦面对不辞辛劳、妥帖服侍自己的哑巴，不想再“唉，喂，你”这样招呼，于是他说，送哑巴一个名字。
“就叫‘上官礼’，礼貌周到的礼，你看可以吗？你若能开口了，便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上官谦已经放弃打探哑巴的来历和姓名。他想，如果他刻意隐瞒，这会儿问出来的，也都是假话。
“上官礼。”
上官谦一时间听不出他带着什么口音，后来才意识到，哑巴一直在默默模仿自己说话的语音语调，而且之后的日子里，上官礼一直用这个语音语调，直到终了上官谦也不知道上官礼原本的嗓音和习惯，是什么。
他不由得为了哑巴的机巧，心中一乐，更加想知道这个人的过去。
虽然上官礼仍然是用“嗯，哦”地嘱咐他呆在原地等他，上官谦也知道，他又骑着小风去山林间采草药了。加上在药铺买到的续骨丸药，已经不在剧烈疼痛的肋骨，让上官谦可以有半天坐在马车里，看着路程，倒退着走。
这种时候，上官谦看着小风仿佛熟人一般随哑巴差遣，心想，难道他们是旧相识？
上官家，对马的钟爱，帝京是名的。
小风是承木莲送给上官谦的，上官谦一直很珍爱小风，只有他能骑，谁知道现在的小风，竟然“变节”了，这也让上官礼，更加像个谜。
赶在天黑，他们投宿到乡间的一家小客栈，上官礼特意要了间一楼的单人间，不再干瘦的他，活力充沛的身形和苍白虚弱的上官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一路都没让上官谦右脚沾过地，不容置疑地背进背出。而他仍然话不多，不管上官谦怎么执拗拒绝，他都沉默不语且置之不理，凭着力气优势，“自顾自地摆布”上官谦。
上官谦曾为此抱怨，你搞得我一点私秘都没有，难道我是你亲儿子吗？
上官礼听闻，放低手中的便壶，转身离开之际，突然少有地应了句，“那么小娃，可要乖哦。”当时，上官谦以为，这是上官礼是在揶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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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上官礼转身，从后背轻轻松手，放下上官谦，服侍他进食、洗漱妥当之后，他抱着一床被子，去了马棚。他虽然开口了、但仍然言语不多，每日不是必要，他几乎还是个哑巴。
上官谦也不想太强求，他能开口说话已经是个意外了，更何况上官礼一开口，上官谦就老觉得，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天一早，上官谦吩咐上官礼，让他去兴县的周边暗访一下，大概问清楚这里的宋明羽宋大人的为人、家事和往来、喜好。他这么做，也是想逼着不肯开口的上官礼出去和人说话。
差不多快到夕食之时，上官礼一身家丁打扮的匆匆回来了。
“大人，饿了吧？”上官礼一进门，便将一个包袱放在桌上，一边说，一边拆开包，里面是一套新衣服。
上官谦见他这样，一乐，问他，哪来的钱置办了这些行头。
上官礼不回答他的疑问，直接行了个礼，说道：“大人，小的服侍您更衣。您且听着便是。”说着，他熟练的扶起上官谦，一边手里忙活，一边说道：“这宋明羽大人，家住兴县城外的十字坡，家里有个眼盲的老母，今年六十五、六的样子，一双儿女，七、八岁模样，正妻前二年便亡故了。据街坊说，宋大人日常简单规矩得紧，也不纳妾喝花酒、更不赌钱，只每月会去，，，”上官礼这里停住了。
细细聆听的上官谦，手扶着床框单脚立着，低头看着上官礼在给他系腰带，等着他继续。
“他会去一个叫‘富春堂’的地方，沐浴。”
“富春堂，你去过了？”
“是。”
“有什么不妥吗？”上官谦知道他半截卡住，必有缘由。
“接下来小人的揣测，不如小的先不说，我带大人自己去看看，怎样？”
上官谦白了他一眼，“所以，搞来这么身衣服给我穿，是不是马车就在门外呀！”
“是。”
上官谦见他在外相谈应对仿佛常人，独独回来对自己沉默寡言，便赌气一般说道，“我饿了，不去。”
上官礼难得的闭着嘴、笑了，“大人，那里有好的吃食。”